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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在批踢踢編劇板上看見了台北市客家文化中心有舉辦一個客家青年編劇人才培訓班,加上自己長久以來對於寫故事的熱情,二話不說地填了報名表、附了一些甄選用的資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欄是「客家與我的意義」,書上常說的「身分認同」四個字出現在腦海中,我大筆一揮,「在身份認同上,我一直以身為客家人為傲,雖然會說的客家話不太多。」就這樣,我進入這為期兩個半月的編劇培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太短。

  還記得第一堂課的時候,我進到教室裡,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同學們都在講客家話--我的第一次身分認同危機出現了。助教問我有沒有通過客語認證,我搖了搖頭,我說我會聽一點點但不會說,結果助教立即用客語問了我「你住在哪裡?」虛擬與實際的社會身分間產生的落差建構了污名情境[1],在當下,我的潛意識告訴自己「我是一個外族(out-group)」,雖然聽得懂,但是污名情境讓我害怕會說出錯誤的翻譯,超過語言心理學所能忍受的0.8秒對話中斷[2],助教馬上換成了北京話。

  當然,這種污名情境的存在其實很短暫,在正式上課開始就消失了。七個人要在兩個半月內合作寫出二十分鐘的劇本,我的心中對於過程中產生的現象有許多的漣漪被激起。從一個留外女主管的角色設定開始,「法國」不知怎麼地,馬上成為這個角色的留學國度,因為要替這個角色塑造一種浪漫的(勇敢追愛)想像;這個時間點,正好打中了我國科會計畫的初步構想--法文與浪漫間的關係是如何被建構出來的--很顯然地,一般人認為法文的浪漫是來自於我們對於法國的基本印象。容我在這裡稍微岔題,差不多就在那幾個禮拜,我參加認知學程舉辦的系列演講之一,那天的主講者是語言所的蘇以文老師,我衝著對語言學的熱情,冒雨出席,蘇老師恰好說到法國的浪漫色彩:在十一世紀時,法國的征服者威廉導致了歷史上的諾曼第登陸,統治了不列顛群島,大批法國貴族進駐,當時,使用時下英語(古英語)的不列顛人只能處於幫貴族屠窄牲畜的階級,料理過的大餐皆為貴族所享,遑論戲院這種上流社會的娛樂場所。因此,我們現在能夠發現,牲畜的英文單字均來自古英語,但是,肉的種類卻皆來自古法文(包括戲院這個單字)。簡而言之,在這個英語治世界的時代,我們以英語窺探世界,這些屬於浪漫的詞彙皆來自法文,我們因而對法國有了浪漫的想像(法文導致了法國的浪漫)。

  在這個集體創作的劇本中,我的角色是一個不太會說客家話的客家青年「紹華」(量身打造),因為工作的關係,來到苗栗南庄,這個地方恰好是一個鬼魂「心璦」的故鄉,我與鬼魂間的對話就此展開,為了幫心璦找到生前男友做的歌,紹華在南庄尋尋覓覓,找耆老、找男友的哥哥、找路上的阿婆,每一次與鬼魂的會面,紹華都隱瞞了其男友的死訊,愛情觀在對話間不斷地激盪。這個尋覓的過程不算太長,但是也稱得上迂迴,而紹華的台詞主要是我自己架構出來的,在這樣的探索中,我好像就在探索我自己,編劇書上說「人物是一種觀點」,當今天角色是爸爸時,角色就的內容就必須以家長的角度觀看世界;紹華是我,我用什麼觀點在觀看世界呢?在編劇討論課中。高翊峰老師問我「紹華,你的角色特質是什麼?」我想了一下,回答「對這個世界充滿無奈」,「再具體、鮮明、立體一點」我傻了很久,紹華就是我,我與自己相處了十九年,卻還在尋找自我,或許是台灣特有的遲發青春期吧[3]。

  原定的故事中,還有一個紹華學弟的角色--以凱--一開始設定他是喜歡我的同性戀,但因為是客委會補助的培訓,深怕長官們思想迂腐因此要寫得隱晦一些,在劇本完成到80%左右時,以凱的這個身分被拿掉了,因為被建構得過於隱晦到消失了。如果劇本代表的是一個被架空的真實世界,同性戀這個身分究竟應如何被建構在劇情之中?這個問題其實很弔詭,為了避免客委會長官的疑慮,這個角色需要被「隱晦」地建構,而客委會長官其實代表的就是這個異性戀霸權社會,同性戀身分應該要怎麼在這個霸權世界中恰如其分地展演出來似乎從集體創作得過程中找到了答案,這個身分若需要被隱晦地展現,那就是消失;一如真實世界中,永遠隱藏在異性戀面具下的「少數」族群,不是少數呀,是消失了。

  回到身份這件事好了,在過程中我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無論是老師還是學員,只要擁有客家人的身分,提及「在台灣的閩南話」時,都絕對使用「閩南話」這個詞,而非「台語」。這件事情很複雜,我們先以「在台灣的閩南話」來做行文(閩南話在台灣產生了孤地演化,的確與福建甚至金門所使用的語言不一樣)。部分老一輩的閩南人會以「台灣話」這個詞彙來指涉「在台灣的閩南話是台灣人應該要會說的語言」,造成其他族群被置入污名情境之中,產生語詞命名的爭議。以社會語言學的角度來看語言的命名,最簡單的就是檢視方言系統,但是困難點就在於閩南話、客家話、廣東話與北京話等等,彼此之間究竟是語言的關係還是方言的關係,在中國語言學界和國外語言學界產生了歧異。方言的定義是,兩個溝通系統間雖有差異,但是可以互相了解;暫且忽略所謂華語世界的共同文字系統,單就口說語言來討論的話,這些溝通系統似乎是無法互相瞭解的。換言之,我們可能需要將閩南話視為一個獨立的語言,更名為「閩南語」,如此一來,作為方言的命名--「話」--這個字眼(詞缀),用在閩南語在台灣產生的變異上就可以被接受了,也就是說,「台灣話」這個詞成立了。前面的論述都建立在將閩南語視為獨立語言而非方言的前提之上,但是,在台灣的閩南話基本上是被做為一個方言在社會中討論的,甚至包括了在台灣的閩南人自己也這麼認為,那麼,方言的方言理當不能再使用「話」這個詞缀。當然,劃分語言與方言的基準,「相互理解」是社會語言學談的,倘若用歷史語言學觀點,需要檢視閩南話、客家話、北京話是否由同一個原型語演變出來的,但是中文歷史悠久,無從考證。多數語言學家最後其實有一個共識,這個劃分是非常政治性的,Max Weinreich說的很令人傻眼,但很現實,「語言就是擁有陸軍和海軍的方言。」

  今天是這兩個半月來的成果發表,我們七個人坐在台上,讀劇呈現這個劇本,頒發結業證書時,客委會的委員問我「你是客家人嗎?」我笑著回答「一半一半。」我不知道這個回答是不是她所預見的,對於族群的劃分,是原生論的(生物因素)還是況遇論的(社會因素)好像沒有一個共識,她聽了後笑了一笑,跟我說「你演得很好。」客委會主秘致詞時,說到我們這些人無論是客家人、不是客家人,是社會人士,或是大學還沒畢業,將來或現在都是為了客家文化奉獻的人,我喜歡這個說法,只要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一個具有強烈認同的無血緣關係人,與一個毫無認同的完全血緣人,誰才是族群的一份子?我大膽且肯定的說:「我既是客家人,也是外省人,更是台灣人。」身分是可以多重擁有的,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是「標準正常人」,或許我可以說是剛出生還不具身分認同的嬰兒算是。

  一個劇本代表一個世界、許多人的人生,沒有誰的生命是不精彩的,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部曠世劇作,我在一個劇本的發展中看見了這樣多事情,一定有更多更多是我沒看見的,一粒沙裡見世界,我想我好像可以體會了。

註解:

[1]高夫曼《污名》一書中認為所謂的「污名」就是「虛擬的社會身分」和「真實的社會身分」之間形成的一種特殊落差。

[2]經過實驗測試,發現當一個對話中,對方經過了0.8秒以上的停頓時,說話者會出現認為對方沒有要接話的潛意識暗示。

[3]遲發青春期是國內心理學者楊國樞提出來的,他認為在艾瑞克森人格發展理論中,所認定在國中階段就應該思考的角色認同,在台灣因為升學壓力而被延滯至大學壓力解除時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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